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玻璃之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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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7 天前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    台风过上海的下午,闲极无聊如她,把鼻子贴在窗上,注视着园圃中的杉树,不时发出猫吃饱之后发出的呜噜呜噜,词句无非是“为什么树还不摇晃呢……”近黄昏时,瀑布般的雨忽然醒来一样,在窗外呼天抢地了几分钟。雨停之后,许多狗欢快的从藏身处出来,踩着雨水欢叫。她难掩失望之情,叹了一口气。我觉得我理当批评她一下。
  “台风又不是什么好事,你还乐滋滋的盼它来。”
  “反正气象都预报它要来了,希望它看上去壮观点而已嘛。”
  
  我很想提醒她,倘若没有了玻璃窗的屏蔽,她不免像晾衣绳上,没来得及收下的衣服一样,被吹成风筝——但这样的话对她无效。就像你在水族馆提醒人们,鲨鱼是种危险的动物,招致的大概也是白眼。非洲草原上的狮子遇到富裕的白人游猎者,也只能张牙舞爪聊以抗议——海明威小说里惯见的情景。爪牙对付玻璃窗就好象用冷兵器去对付大炮一样,注定无能为力:这是科学家最喜欢的对比场面。
  
  只不过,玻璃终究是种神妙的发明,它能够让你在同一时刻置身现场,又置身事外。相比于古代侠客脚吊屋檐,偷听大反派们如何耍阴谋诡计时,沾湿手指去对付窗纸,玻璃明显方便得多。歌特式建筑横行欧洲时,建筑师们聪明的打烂了墙壁,镶上了彩色窗户:然后,在玻璃制作工坊急急忙忙烧制的颜料会为阳光染色,让信徒误以为那彩玻璃窗泻下的斑斓光影,乃是上帝亲手调制的背景色。倘若不加色调,无色的玻璃窗户依然可以为你挡住夜晚的冷雨、暴走的沙尘、马蜂、苍蝇、流弹(假设你生活在美国西部某镇上)、夏季的炎热和推销员扔来的广告,还可以任你安全的观看外面的世界,使园艺师与建筑师的努力不致白费。倘若愿意,车窗玻璃略加手脚,就可以单向的观察,犹如黑帮分子或电影明星戴起了墨镜,不必像日本忍者一样在暗地窥人,便可隐藏表情。
  
  当然世界是诗意的,或曰人们理想的世界是诗意的。而卡尔维诺一语道破,说意大利语中的模糊,意味着优美和诗意。《玻璃之城》中,黎明与舒淇缱绻的接吻,与我们的眼睛相隔着一重车后窗玻璃,以及一帘雨水。这一片朦胧让窗不必泼上色调,自然幻灭明晰的灯红酒绿。水与玻璃天作之和,连同大片的光影,是最好的模糊效果制造者。商店的橱窗总是有着虚拟的气氛,妩媚光影和虚假的红男绿女,造出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的模样,在那样朦胧的背景之下,衣服项链鞋子手表,无不活色生香,比在陈列柜里死气沉沉的那堆要活泼得多——这时幸而有一堵玻璃闪在中间,分隔了橱窗天堂与红尘凡间。就像剧院开场时冉冉升起的幕布一样,提醒着你在这个世上,梦境有多种表现形式。玻璃是最好的帮凶,但切勿点破这一层隔膜:橱窗,或者水族馆,或者飞机舷窗。这些玻璃让你误会你在天堂之前、深海之底或是群星之上,但它只提供观赏,不负责让你的手指触摸到真实。
  
  玻璃身为骗子,却经常显得透明纯真。就像一个姿容清秀的姑娘,即使她每一句都是假话,你都不免相信。白雪公主后妈的镜子是古老的传说,事到如今,即便些须的凹凸就能让镜子失真,人们依然相信玻璃透明无辜,胜于其他的材质。海洋中的漂流瓶倘若用玻璃制成,你便会因为目睹了那一束素笺,便误信了它的透明无瑕——至于其他不透明的海中瓶子,里面多半藏着会许愿的魔鬼。村上龙的小说《无限透明的深蓝》里,酗酒吸毒滥交疲惫不堪的男主角在最后的凌晨到来时,匍匐在草地上,却因为一块沾血的玻璃片中望见的天空而心感宁静。在这种时刻,以朦胧骗人的玻璃可以显示出它受到人们喜爱的最初原因:它让你看到被扭曲的、被幻化的天空,却可以在同时显得自己纯净透明的,然后使你中计,误以为那是无限透明的深蓝。
   
   
   
   
   
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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