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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天的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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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4-16 00:12:29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    秋天的字
  
  
  
  牛旭斌
  
  
  
  写在秋天,写给秋风,写给凋零的花树、往事和村庄。
  
  
  
  夏家湾里的野菊花
  
  
  
  曾读过一首写菊的诗:我觉得写得很好,应该是写山菊花的。“篱菊数茎随上下,无心整理任它黄;后先不与时花竞,自吐霜中一段香”。这让我想起乡下的旷野中,野菊花独自开放,恰是人们赶着种小麦的农时。它开满沟沟坎坎,开遍整个荒原。
  
  在一年四季的山花中,唯一具有辨别农时价值的野花,却被人们的忙碌给忽略了。人们只记得它黄灿灿的颜色,但忘了它们成丛成簇的美丽。也许对于野菊花而言,它已习惯了自然和世界对它的淡漠和认同。它不在乎人们怎样看待它,只顾对着孕育自己的世界盛开。
  
  我在夏家湾的山坳中,曾看见密密麻麻的野菊花灿烂的开放,一望无垠,尽铺眼底,犹如山花给连片的草坡铺上金色的毯子。一座山坳就是一片花的海洋,一道山谷就是清香弥漫的花坛。多少次我丢下牛缰绳,扑向花丛,沉醉于花香不忍归去。甚至心想若是能有一架照相机多好,一定能拍出天下奇美的景观,让世界上的人都知道我的山村这片野菊花的美丽,或许还能选入我们读书的课本。这是近20年前的欢喜和幻想。
  
  20年后,当我怀揣年少未泯的憧憬,再次回到夏家湾的怀抱,走进那片土地,去找寻遍地的野菊花时,山上的荒草已完全覆盖了夏家湾。没有了小路,没有了土地台基式的轮廓。一项挖掘很深的输气工程正在施工,它从北边的大豁垭山梁缠绕而来,绵延小镇的数个村庄通向南边的关山。大豁垭与关山均处高地,小镇位于低谷,小镇背后是一道叫对面子的黄土塬,这个工程呈“W”形状地沟通天堑,仿佛垂死的心脏,施行了搭桥的手术。夏家湾这片原本凹形的谷地即被填平,许多黄土地翻出大小不等的石头来,山上的水流聚成一个泥沼,原来聚水的花土坑已被填埋,工程从花土深层穿过。唯一没有被削去的土塬上,伶仃地长着一株含苞待放的野菊花,根须露在风中,但看似生机勃勃。眺望四野,野菊花星星点点,高处一丛,低处一团,像暗夜的灯盏,明明灭灭。而对于我,一个已离开村庄,与这片土地不能长相厮守和相濡以沫的人,心中怎会生出这种难过的失落?我想,是我不愿看到乡村变质的心。
  
  我希望一切原貌如初,野菊花占据山岭,开遍夏家湾的沟沟坎坎。尽管它不曾给农民带来什么效益,不能当作粮食,或者牲口的草料。但它曾让山村里所有孩子和农人们面对大地肃穆的秋寒,依然心花怒放。
  
  野菊花是我见过的最美的花。农民是我心中最美的人。
  
  
  
  秋天的空寂
  
  
  
  秋天的时候,村庄褪去了枝繁叶茂的遮蔽,透亮起来,天空减少了沉积厚重的云层,高远起来。
  
  场院附近,严严实实的玉米林被砍倒在秋风深处。各种毕竟其力生长的草和花儿,禁不住连绵秋雨的苦寒,独自承受着秋风的凛冽,叶子上长出黄色的雀斑。风停了下来,静观田野上的事物,梧桐树上斗大的叶子一个个跟斗栽倒在地上,小溪里的流水正冲破水芹菜的阻扰哗哗地流淌,草和花儿并没有我们心间那份秋凉的伤怀,而还沉醉在骄傲地绿过的一季里,华丽地开过的一世里。这些东西,也有一颗孤芳自赏的心。
  
  这是一年难遇的假日。我带孩子到他外婆家去。在那片山林下的土堆上,坐落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村庄。可这次来,不知正当是暮秋的缘故,还是我长时间没有来过的隔膜,我感到村庄陡然的冷清。脑海中一遍遍回想和重放着昔日的热闹情景:一下车,会有一帮大人小孩围住孩子,这个抱过来,那个抢过去,走了东家游西家,孩子到他外婆怀抱时,天也就快黑了;村庄的场院里人们都在干活,许多人家在盖房子,剥玉米,晒核桃;场院的活动板房前,孩子们聚集一起玩耍,妇女们背靠麦草垛晒太阳,纳鞋底……
  
  我好奇地走进村中央去,经过一些家门,这都是近两三年新建的砖房,安装着气派的四扇门,墙正面贴着瓷砖,装着铝合金的窗户,铺着炫白的地板砖,非常漂亮,也很豪华。但门上都挂着锁子,看不见人的走动,听不见鸡犬相闻。我独自走到村后的山梁上去,遁入极静得山林,那里有一条十多年前弃用的旧公路,走在那条路上,很少遇见熟人,还能一览山村的全貌。这是人迹稀少的山道,路上除了昨夜新落的露水外,还有不知长在哪一年的杂乱丛生的野草,以及隐隐约约十多年前被汽车碾压过的痕迹。路旁,许多庄稼地长着茂密的蒿草,看似荒芜时间长了,没人耕种的样子。
  
  村庄在地震后十有八家盖起了新房,但入住进去的人很少,房子盖起来,人们便都纷纷出门打工去了。他们要偿还债务,要填补盖房留下的空虚。许多年前,人们因为要生活,所以一刻也不能离开土地,离开土地就没有了全家人的衣食;许多年后,人们还是因为要生活,但不得不离开土地,不离开土地就意味着没有生活的出路。农业在农村变成了可以从事也绝对可以抛弃的副业。这是十多年间我们的乡村正在脱胎换骨的巨大变革。
  
  回到村中心的场院里来,孩子正在一堆沙砾上捡砂子,看我过去,他便往积水的小潭中扔石子,激起的水花让他十分兴奋。我正看得入迷,孩子正玩得开心,忽地,一阵秋风吹来,把树上的黄叶扫了一地。我抖了一下,身上没觉得多寒,但心想退却了。
  
  抱孩子回家,风灌满我的衣领。秋风深处的村庄,也像被风吹过,凋零过一些什么,显得落寞,空荡。村庄里的人,还正在风中飘零。
  
  
  
  院中的苹果树
  
  
  
  那是一株苹果树。在白露的时候,树上挂满翠绿的苹果,有不听话的鸡飞到树上调皮捣蛋,摇晃几下树枝,成熟的苹果就掉到地上。这便是天意对我们的赏赐。
  
  让我们的童年,在充满苦涩和营养缺乏的时光里,美美地甜蜜。
  
  寨子还处于普遍的贫穷,大家都一样缺这少那。贫穷让我们万分珍惜仅有的水果,面对好的东西总有所保留,省吃俭用。记得在那树苹果成熟后,父母给我们每人分一个树枝摘苹果,谁都不能乱摘其它树枝上的苹果,我们也没少因为看不清树枝的关系而摘错苹果。反正摘错了,也无法还原回去,或重新长到树上。每每这时,父母都得站出来从中调解。调解的原则是,父母先前觉得分给谁的树枝上苹果多的,就分给少的几个,这样总算公平,方才甘休。其实,我们的据力争抢只是图一时之快和心上的大丰收,无非是最后炫耀一下谁摘得苹果多,至于摘对摘错,摘多摘少,都不是谁一个人的,不会被谁据为己有,最后分给我们的,只能是筛选装箱后剩下的苹果。这是物质缺乏年代的趣事。
  
  那棵平时坐着五六只鸡的苹果树,能摘满满当当三箱子苹果,挑出有伤疤、虫眼和摔掉的,供我们在近一个时期吃以外,其余的全部封存起来,置放到屋内高高的棚上。一个多月过去,屋子里慢慢升腾起苹果的甜香,从棚上散发出来。
  
  吃完那堆受伤的烂苹果后,我们还是想吃苹果。甚至闻着那种香味,变得更是嘴馋,便想着办法选着时机往棚上钻,趁父母都去了地里,我们搭梯子上棚,一个人按住梯子腿,一个人心惊胆战地上去,钻入棚上,谨防铁锚,然后小心翼翼揭过苹果箱子上面的棉布,打开封闭的箱子,苹果已经由翠绿色变成了橙黄色,称得上名副其实的“黄元帅”,忍不住香味的诱惑,一头扑进苹果中象小鼠般乱嗅乱闻,但一次不敢多拿,拿两个,一人一个,分得均匀,且能守口如瓶。也生怕拿多了,在哪一天会被父亲上棚后发现我们的痕迹,那就完蛋了。
  
  终于盼到腊月八了,父亲上棚给我们取苹果。顺便翻拣一下,把坏掉的、压烂的和虫蚀的苹果也拣出来,以免朽掉更多。我们按住梯子看着父亲上棚后,纷纷就都溜出了家门。免得父亲发现后当面对我们的质问。在村庄里正玩得高兴,母亲已四处寻找我们回家吃饭。她早早就做好了腊八饭,这是一年中很少吃的美餐,有米饭,有肉片,豆腐,粉条,是酸菜面吃撑的我们大快朵颐的一顿。母亲不忘央我们去给院中的苹果树“献饭”,也就是人过节,树也该过节,人种庄稼辛苦,过腊八吃好的,树结果实累了,过腊八也吃一顿好的。我们把长长的粉条挂到树枝上,母亲看着我们开心地笑。我们仿佛又看见粉色的苹果花开满院落,花瓣在雨中落了一地,又闻见硕果盈枝的苹果飘来的甜香。
  
  除夕那天,父亲把棚上剩下的两箱苹果全部拿下来,放入堂屋的木柜,来了小孩和亲戚时,与大家分享。这时,我们往往失去了节制,一个个都像“饿狼”,像“篅匠”。
  
  作者地址:甘肃成县政府办 牛旭斌 邮编742500 :115938428
  
  
  
  
  
  
   
   
   
   
   
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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